他們在青春年少的歲月裡 8
作者：公子恆 週五，2010年04月30日11:48
[8]他遇見了自己
今天是個好日子，因為去國外休假兼調養身體的安西教練回日本了。
三井頭上繫著一條騷包的愛迪達汗巾，站在場邊格外賣力地招呼眾人：「都給我卯足了勁啊，你們這群低年級菜鳥！運球跑十圈，蛙跳三圈，防守滑步二十分鐘，球場上折返跑十遍……誰也別給我偷懶！」
菜鳥們在心中哀嚎：還讓不讓人活啊！
三井嗶嗶地吹起哨子：「嘀咕什麼呢！喂，佐佐岡，你那是什麼姿勢啊！再往下蹲一點，重心在前腳掌，起跳時腳尖受力！安田你大號啊，蹲著就不動啦！流川你別給我擺出一副死人臉……」
啪！ 折扇拍在他頭上，彩子叉腰大吼：「你也給我體能訓練去！十一月初的預選賽要是再不能上全場就等著坐候補板凳吧！」
「彩子我可是學長，你……」
「我管你！去跑步！」
晴子滿臉通紅地捂著雙頰：學姐好有魄力哦，我什麼時候也能像她一樣呢。
此時的湘北籃球隊頭號女經理心情煩悶無比，已經接近爆發的邊緣：「宮城良田在搞什麼啊，根本沒有一點隊長的自覺！他自己訂立的賽前魔鬼式加強特訓居然還敢遲到這麼久！啊啊，櫻木花道也沒來，這兩個都死哪兒去了，氣死我了！」
隊員不約而同地捂起耳朵，他們突然開始懷念大猩猩從天而降的爆破手錘。
大門砰地被人踢開，紅頭髮男生得意洋洋地站在一片明晃晃的背光幕景中，脫了鞋踏著鏗鏘的天才步伐走進球館。
直到櫻木換好衣服出來，大家才發現他的臉像畫布一樣五彩斑斕，橫豎貼著幾個OK繃，就算表情是一貫傻乎乎的狂妄，那腫得鼓囊囊的腮幫子也還是顯得有些委屈可憐。
「咦？」他摸摸腦袋，「你們看著我幹嘛？我的臉上有東西？」
彩子率先回神，當頭給他一扇：「你說幹嘛！你遲到不說，居然又趁我不注意跟流川楓打架！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吊兒郎當的，你們……咦？」她突然發現什麼，嘴巴張成O形，指著流川楓乾乾淨淨的臉半天說不出話。
眾人頓時一陣惡寒，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在流川楓和櫻木花道之間搖擺：不是跟流川打架，那是誰！ 完了，櫻木又闖禍了，籃球隊完了！
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破沉默：「喂，什麼狀況啊，集體訓練站姿？」宮城撇著嘴晃晃悠悠走進來，如果忽略太陽眼鏡上蛛網一樣的裂紋和臉上相同數量不同位置的幾片OK繃，這個被破了相的湘北籃球隊隊長標本似的嘻哈走路風格的確算得上酷。
路過櫻木的時候，他從鼻孔裡哧地噴出一口氣，換來紅髮男生切的一句。
大家心中默數三下，啪啪兩聲如期響起，緊接著是大姐頭的咆哮：「你們！兩個笨蛋！」
誰也沒注意到打過架的兩人剛才在看到對方的時候臉都紅了，除了流川。
單對單攻防訓練時，好死不死又被分在一組的宮城和櫻木很快演變成自由摔跤，目不暇接的近身搏鬥動作令人眼花繚亂。
安西教練走進籃球館，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微微一愣，突然笑了，遮住眼睛的鏡片閃了閃。 他已經看見那頭紅髮，於是知道那人回來了。
還好，跟以前一樣，一點也沒變。
櫻木注意到門口圓滾滾的人影，一腳踢開宮城，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整個身體掛在安西身上，捏住他的雙下巴和游泳圈肚皮當彈簧一般拉扯：「老爹你又胖了！天才復健王變回天才籃板王啦，我要禮物，禮物！」
「呵，呵。」安西氣定神閒地伸出一個手指，「禮物就是，繼續讓你當先發球員。」
「什麼啊！這算什麼禮物，天才本來就是先發球員，不能算不能算！我要新的籃球鞋！」
三井欲哭無淚：「拜託花道你別再扯啦。」
彩子攥緊拳頭：「我數一二三，馬上給我下來！」
安田充當木暮和事佬的角色：「哎，櫻木，教練是病過一場的，你不要這麼粗魯。啊，彩子，你再等一下，我們馬上把他弄下來。」
宮城：「花道你個笨蛋！」
流川：「大白痴。」
雞飛狗跳。
好不容易控制住場面，除了木暮和赤木，湘北籃球隊全員到齊。 這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傾聽鞋底與地板摩擦發出的唧唧聲和籃球與地面親密接觸傳來的咚咚悶響，眾人突然覺得再沒有什麼比活力四射的青春更美好。
因為年輕所以無畏。
還剩一個鐘頭結束「宮城式賽前魔鬼加強訓練」的時候，一直在場邊默默觀看的安西突然舉手示意，對聚攏的人群說：「為了了解你們目前的程度，我決定將你們隨機分成AB兩組，進行一次20分鐘的練習賽。彩子，就麻煩你辛苦一點當裁判了。」
幾個體力較弱的隊員聽了差點沒昏過去，只有某隻猴子上竄下跳地興奮不已。
他，櫻木花道，忍氣吞聲一周，終於迎來了復健後的第一場比賽。
小組名單很快列了出來。
A組：櫻木花道（中鋒，一年級），石井健太郎（前鋒，一年級），佐佐岡智（前鋒，一年級），宮城良田（後衛，二年級），潮崎哲士（後衛，二年級）。
B組：角田悟（中鋒，二年級），流川楓（前鋒，一年級），三井壽（前鋒，三年級），安田靖春（後衛，二年級），桑田登紀（後衛，一年級）。
跟白痴是對手啊。 流川楓習慣性地尋找猴子，打算同他來個電光四射的視線大戰，可是找了一圈才發現櫻木正和宮城面對面互瞪，兩人間的空氣嗞嗞冒著火花。
「良田，你別拖本天才後腿！」
「什麼，你才是菜鳥吧，復健男！另外，叫我隊長！」
流川心中蒸騰起一股沒來由的煩躁不安，就像有什麼東西明明牢固地攥在手心，卻一不小心弄丟了。
大白痴，大白痴。 你已經忘記昨晚了嗎。 你眼中那種混合著驚愕、渴望和倔強的神情我看得很清楚，跟五個月前一模一樣。 所以一切都沒變，你仍然仇視我，討厭我，憧憬我，追逐我。 這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吧，對不對，對不對！ 所以轉過頭來，看著我，我才是你眼中的那個人！
「嗶————」一聲哨響，流川回過神，發現兩隊隊員分別落了位，櫻木和角田站在中場跳球圈內，準備跳球。
他走過去拍了拍角田的肩：「學長，這球我來跳。」
角田一愣，乖乖讓出位置，他始終有點怕這個沉默寡言的一年級生。
櫻木惡狠狠看著原本不該出現在面前的流川，咬牙切齒：「臭狐狸，我今天絕對要比你得更多分！」
流川冷冷說：「試試看。」
球從彩子手中高高拋起，在窗口斜射進來的夕陽下眩出一圈亮紅的光暈。
就像他的頭髮一樣。 流川想。
兩人幾乎同時起跳並同時到達最高點，兩隻長著薄繭的大手也同時抵住了下落中籃球的前後側腹。
那一瞬間櫻木看見流川眼裡有什麼閃了閃，下一秒，手中同自己筆直對抗的力量突然改變方向，朝右側斜拉出去。 球被流川不動聲色地輕輕撥給了就近落位站好的安田，B組獲得最先控球權。
櫻木花道所在的A組採取湘北慣常使用的盯人戰術，安田接到球後，發現宮城降低重心、緊貼自己駐紮在右手方，一雙平時總是散漫不屑的死魚眼凝聚起逼人的穿透力集中在他的腰部。
安田一下子慌了，因為從沒在練習和比賽中針鋒相對，他不知道這個僅比自己高出三公分、同屬於湘北矮子集團的前不良少年竟然有如此驚人的壓迫力。
再加上宮城的彈跳和速度均強過自己一大截，他實在沒有自信能在這傢伙華麗的防守滑步下突破出圍。
然而他又發現了一絲不對勁，宮城僵硬的面部表情似乎並不是為了給對手施壓，而是正盡力克制著什麼不同尋常的情感。
終於，宮城再也憋不住了，朝櫻木所在地大吼一聲：「花道你這大笨蛋！」
場邊觀眾集體暈厥。
有破綻！ 就在宮城張口的一剎那，身體出現搖晃，重心產生偏移，左右滑步也做了微小的停頓。 安田瞅准這個契機，將球快速從胯下換到左手，右腳擠入左前方空地，頃刻過了宮城，一個低手傳球將球拋給離自己較近的三井。
三井在三分線外不遠處接到球，乾脆利落地跨步急停，雙手舉過頭頂，似乎開場便想來個三分跳投。
等石井好不容易克服身高差距所帶來的壓力、拼力跳起蓋球時，三井迅速收手持在胸前，邁出一步，將球傳給跳到球後便迅速空切籃下、背對籃框站定的流川。
流川用左肩頂住朝他氣急敗壞飛撲過來的櫻木，向禁區大步跨出左腿，緊接著轉身高高跳起，達到最高點時，右手腕輕輕一撥，一記漂亮的勾射，球進了！
比賽開始僅二十秒，三井助攻成功，比分2：0。 B組領先。
二樓挑台上出現六個吊帶短裙女生，繫著寫有「RU」「KA」「WA」字樣的頭帶，興高采烈地跳起拉拉操：「流！川！楓————流！川！楓————————」
「什麼啊，那傢伙。」桑田小聲嘀咕，「後援會拉拉隊的領軍主力又增加了。」
櫻木痛苦地搖晃晴子的肩，差點沒落下兩行男兒淚：「晴，晴子，嗚嗚，眼睛，眼睛變成心形了，求你快變回去……」
發現這只是徒勞無功的舉動之後，他滿腔的悲憤噴湧而出，一股腦發洩在那隻狐狸和負責控球並組織全隊進攻的某人身上。
「良田你混蛋！這麼容易就被人過了，笨蛋豬頭大白痴！」
「你才是笨蛋吧！連球都跳不到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說我！」
砰！ 啪！ 兩人開打。
流川突然出現在身後，狠狠踹了櫻木一腳：「大白痴，換你們進攻了。」
「臭狐狸，別以為你很帥！」
「流川！誰讓你踢花道的！」
砰！ 啪！ 咚！ 三人混戰。
裁判彩子被擠到場邊，摀住臉，幾近虛脫：「那兩人就算了，怎麼最近良田也……」
只有一個人若有所思地撫摸下巴，視線穿過反光的眼鏡片落在那顆紅艷艷的毛頭上，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彩子注意到安西陷入沉思的表情，壓低聲音，擔憂地說：「教練，你也注意到了？櫻木他……」
安西點點頭，沒說話。
比賽繼續進行。
十分鐘後，比分28：17，仍然是B組領先。 流川獨得18分，籃板3、助攻2、抄截1、阻攻2。 沒了赤木，這場練習賽幾乎成了他的個人秀。
藉著短暫的休息時間，他走到攥緊拳頭傻呆呆站在球場中央的櫻木身旁，冷冷說了句：「天才的生涯結束了，門外漢。」
出乎意料的，櫻木並沒有使用暴力回應流川，甚至連眉毛也沒抬一下，彷彿根本聽不見他的嘲諷。
宮城把手中的寶礦力喝完，一用勁，易開罐被捏成餅狀，咚的一聲砸進垃圾桶，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在心中罵了一句：媽的！
剛才的十分鐘裡，A組的17分有8分是宮城親自切入內線帶球上籃所得，櫻木僅得4分。
更讓人驚訝的是，他只搶到了一個籃板。
整個湘北籃球館充斥著一股壓迫人心的低氣流，彷彿颶風中心短暫安寧的豁口，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眾人抖抖瑟瑟地遠離場內那三個殺氣源，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櫻木的肩頭微微顫抖起來。
天才憤怒了！
後半場一開始，B組照例採取快攻戰術，結合無球掩護、斜插中路策應和拉空後場運球突破等技巧化解對方虛有其表的全場緊逼人盯人防守。 在距離比賽結束5分鐘時，三井表演出了本次練習賽最精彩的傳球，擊地遠傳！
橘紅色的球體如同砲彈一般從佐佐岡雙腿間穿過，飛越小半個前場精準無比地撞入位於三分線處的流川手中，火光四濺的殘影彷彿夜空中飛舞的流星。
場邊觀眾驚呼：「怎麼能這樣傳球！不愧是MVP！」
宮城一邊回防一邊兇巴巴地朝他們喊：「是前MVP！」
流川輕鬆甩掉一左一右運用關門配合進行夾擊的石井和潮崎，沒跑兩步，又遭遇了補防的櫻木。
紅毛猴子像只炸了毛的小獸，不顧一切地張牙舞爪沖他撲來，嘴裡大吼：「別小看本天才！」
流川故意戲耍他一般，左右換手將球在胯下運得飛快，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微小弧度：「現在的你，拿什麼來守我？」
話音未落，重心忽然抬高，持球欲要起跳。 流川楓打算用中距離投籃再次秒殺大白痴。
櫻木聽到如此具有侮辱性的挑釁，終於徹底爆發，瞪著血紅的眼，雙臂展開全力揮舞，同時上下左右快速移動身體，殘像四起，在狐狸面前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肉牆！
偷溜進館內看球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更熱烈的驚呼：「出，出現了！紅頭專利的我攔我擋我阻單對單防守！」
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
然而一切都在霎那坍塌，流川輕聲說：「這邊，有破綻。」猶如一滴冰水濺入煮沸的鐵水鍋中，煙霧劈頭蓋臉蒸騰而來，巨鼎咆哮著火光迸濺，毀滅了毀滅了毀滅了！
突破在瞬間完成，收回持球的雙手，如同刀一般從側面斜插出去，面對不死心繼續追上來的大白痴，起跳，身體收縮、伸展，像隻巨大的彈簧，單手扣籃，砰！
櫻木花道背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嗶————」哨聲吹響，彩子做出手勢，艱難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防守犯規，球算進，B組加罰兩球！」不知什麼時候，她的額上已經密密麻麻佈滿汗珠。
「流川楓！」宮城突然大吼一聲，拼了命地衝向流川，硬梆梆的拳頭狠狠砸在他萬年面癱的臉上。
流川抹了把鼻血，什麼話也沒說，徑自走到一邊止血去了。
「流川！」宮城又要衝上去，被幾個隊友合力制住，他撲啦啦地奮力掙扎，朝流川的背影喊，「流川你他媽的混蛋！剛才那一球根本沒必要做得這麼絕！你不是人！」
櫻木身邊圍了一圈人，噓寒問暖地關心他：沒事吧？ 背怎麼樣？ 是不是又傷到了？ 要不要緊……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場邊所有觀眾都驚呆了。 晴子摀住嘴，淚水一下子湧出眼眶，喃喃說：「流川，櫻木……」
櫻木的反常，就算是她也看出來了。
跟紅髮男生初遇的那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他穿著籃球館布鞋一個輕鬆的跳躍，額頭便撞到了籃板。 正規的籃球架籃板下沿距地面2.9米，籃圈距地面3.05米，而櫻木的身高不足一米九，這麼算起來，他的絕對彈跳高度至少在110厘米以上。
只要是對籃球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NBA頂級巨星邁克爾喬丹絕對彈跳122厘米，其他籃球明星的高度大多在110到120厘米之間。 而正常情況下的普通人，60厘米的彈跳已經是非常不錯的成績。
櫻木花道，這個紅頭髮的不良少年，他在只有15歲、從沒打過籃球的時候，便具備了超越亞洲人水準、同國際巨星等高的驚人素質！ 這一點，就算是流川楓也無法比肩吧！
那時她就想：櫻木，未來的一天，你會翱翔在怎樣的天空中……
然而今天的練習賽，一開場紅髮男生的那個跳球實在不盡如人意，其後的比賽里，他在進攻速度和搶籃板球高度上明顯遜色於從前，先後六次嘗試進球，竟然全部使用上籃和跳投，一次也沒有扣籃的打算……
雖然對於一般人來說，櫻木在這場比賽中所表現出來的身體素質也算相當厲害了，但只要是曾經看過他在IH賽上傳奇表演的人，都難免會失望，繼而感到害怕吧。
怕自己眼睜睜看著一個天才的隕落……
櫻木……晴子淚流滿面，抑制不住哽咽。 櫻木，你忘了嗎？ 忘了灌籃，忘了將球放入籃框一瞬間的心情嗎？ 忘了那飛翔的感覺……
「櫻木花道。」一直默默坐在身旁的安西教練突然開口了，「沒有任何人是完美的。就算是鐵人，在追求夢想的旅途中也會遇到挫折。」
「他的障礙，正是他本人。他同另一個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存在的櫻木花道相遇了。他們遲早會交鋒，只是早晚的問題，我慶幸他們在此時相遇。因為再晚一點，就沒有時間能經得起損耗。」
混亂中，彩子慢慢跑到場邊，詢問安西是否應該停止比賽。
「不，」安西說，「繼續下去。如果可能的話，再加二十分鐘，二十分鐘不行，就再加四十分鐘……」
「外表最堅強的人，往往也最脆弱。一切都在此刻，如果此刻他無法爬起來，恐怕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8]他遇見了自己
今天是個好日子，因為去國外休假兼調養身體的安西教練回日本了。
三井頭上繫著一條騷包的愛迪達汗巾，站在場邊格外賣力地招呼眾人：「都給我卯足了勁啊，你們這群低年級菜鳥！運球跑十圈，蛙跳三圈，防守滑步二十分鐘，球場上折返跑十遍……誰也別給我偷懶！」
菜鳥們在心中哀嚎：還讓不讓人活啊！
三井嗶嗶地吹起哨子：「嘀咕什麼呢！喂，佐佐岡，你那是什麼姿勢啊！再往下蹲一點，重心在前腳掌，起跳時腳尖受力！安田你大號啊，蹲著就不動啦！流川你別給我擺出一副死人臉……」
啪！ 折扇拍在他頭上，彩子叉腰大吼：「你也給我體能訓練去！十一月初的預選賽要是再不能上全場就等著坐候補板凳吧！」
「彩子我可是學長，你……」
「我管你！去跑步！」
晴子滿臉通紅地捂著雙頰：學姐好有魄力哦，我什麼時候也能像她一樣呢。
此時的湘北籃球隊頭號女經理心情煩悶無比，已經接近爆發的邊緣：「宮城良田在搞什麼啊，根本沒有一點隊長的自覺！他自己訂立的賽前魔鬼式加強特訓居然還敢遲到這麼久！啊啊，櫻木花道也沒來，這兩個都死哪兒去了，氣死我了！」
隊員不約而同地捂起耳朵，他們突然開始懷念大猩猩從天而降的爆破手錘。
大門砰地被人踢開，紅頭髮男生得意洋洋地站在一片明晃晃的背光幕景中，脫了鞋踏著鏗鏘的天才步伐走進球館。
直到櫻木換好衣服出來，大家才發現他的臉像畫布一樣五彩斑斕，橫豎貼著幾個OK繃，就算表情是一貫傻乎乎的狂妄，那腫得鼓囊囊的腮幫子也還是顯得有些委屈可憐。
「咦？」他摸摸腦袋，「你們看著我幹嘛？我的臉上有東西？」
彩子率先回神，當頭給他一扇：「你說幹嘛！你遲到不說，居然又趁我不注意跟流川楓打架！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吊兒郎當的，你們……咦？」她突然發現什麼，嘴巴張成O形，指著流川楓乾乾淨淨的臉半天說不出話。
眾人頓時一陣惡寒，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在流川楓和櫻木花道之間搖擺：不是跟流川打架，那是誰！ 完了，櫻木又闖禍了，籃球隊完了！
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破沉默：「喂，什麼狀況啊，集體訓練站姿？」宮城撇著嘴晃晃悠悠走進來，如果忽略太陽眼鏡上蛛網一樣的裂紋和臉上相同數量不同位置的幾片OK繃，這個被破了相的湘北籃球隊隊長標本似的嘻哈走路風格的確算得上酷。
路過櫻木的時候，他從鼻孔裡哧地噴出一口氣，換來紅髮男生切的一句。
大家心中默數三下，啪啪兩聲如期響起，緊接著是大姐頭的咆哮：「你們！兩個笨蛋！」
誰也沒注意到打過架的兩人剛才在看到對方的時候臉都紅了，除了流川。
單對單攻防訓練時，好死不死又被分在一組的宮城和櫻木很快演變成自由摔跤，目不暇接的近身搏鬥動作令人眼花繚亂。
安西教練走進籃球館，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微微一愣，突然笑了，遮住眼睛的鏡片閃了閃。 他已經看見那頭紅髮，於是知道那人回來了。
還好，跟以前一樣，一點也沒變。
櫻木注意到門口圓滾滾的人影，一腳踢開宮城，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整個身體掛在安西身上，捏住他的雙下巴和游泳圈肚皮當彈簧一般拉扯：「老爹你又胖了！天才復健王變回天才籃板王啦，我要禮物，禮物！」
「呵，呵。」安西氣定神閒地伸出一個手指，「禮物就是，繼續讓你當先發球員。」
「什麼啊！這算什麼禮物，天才本來就是先發球員，不能算不能算！我要新的籃球鞋！」
三井欲哭無淚：「拜託花道你別再扯啦。」
彩子攥緊拳頭：「我數一二三，馬上給我下來！」
安田充當木暮和事佬的角色：「哎，櫻木，教練是病過一場的，你不要這麼粗魯。啊，彩子，你再等一下，我們馬上把他弄下來。」
宮城：「花道你個笨蛋！」
流川：「大白痴。」
雞飛狗跳。
好不容易控制住場面，除了木暮和赤木，湘北籃球隊全員到齊。 這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傾聽鞋底與地板摩擦發出的唧唧聲和籃球與地面親密接觸傳來的咚咚悶響，眾人突然覺得再沒有什麼比活力四射的青春更美好。
因為年輕所以無畏。
還剩一個鐘頭結束「宮城式賽前魔鬼加強訓練」的時候，一直在場邊默默觀看的安西突然舉手示意，對聚攏的人群說：「為了了解你們目前的程度，我決定將你們隨機分成AB兩組，進行一次20分鐘的練習賽。彩子，就麻煩你辛苦一點當裁判了。」
幾個體力較弱的隊員聽了差點沒昏過去，只有某隻猴子上竄下跳地興奮不已。
他，櫻木花道，忍氣吞聲一周，終於迎來了復健後的第一場比賽。
小組名單很快列了出來。
A組：櫻木花道（中鋒，一年級），石井健太郎（前鋒，一年級），佐佐岡智（前鋒，一年級），宮城良田（後衛，二年級），潮崎哲士（後衛，二年級）。
B組：角田悟（中鋒，二年級），流川楓（前鋒，一年級），三井壽（前鋒，三年級），安田靖春（後衛，二年級），桑田登紀（後衛，一年級）。
跟白痴是對手啊。 流川楓習慣性地尋找猴子，打算同他來個電光四射的視線大戰，可是找了一圈才發現櫻木正和宮城面對面互瞪，兩人間的空氣嗞嗞冒著火花。
「良田，你別拖本天才後腿！」
「什麼，你才是菜鳥吧，復健男！另外，叫我隊長！」
流川心中蒸騰起一股沒來由的煩躁不安，就像有什麼東西明明牢固地攥在手心，卻一不小心弄丟了。
大白痴，大白痴。 你已經忘記昨晚了嗎。 你眼中那種混合著驚愕、渴望和倔強的神情我看得很清楚，跟五個月前一模一樣。 所以一切都沒變，你仍然仇視我，討厭我，憧憬我，追逐我。 這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吧，對不對，對不對！ 所以轉過頭來，看著我，我才是你眼中的那個人！
「嗶————」一聲哨響，流川回過神，發現兩隊隊員分別落了位，櫻木和角田站在中場跳球圈內，準備跳球。
他走過去拍了拍角田的肩：「學長，這球我來跳。」
角田一愣，乖乖讓出位置，他始終有點怕這個沉默寡言的一年級生。
櫻木惡狠狠看著原本不該出現在面前的流川，咬牙切齒：「臭狐狸，我今天絕對要比你得更多分！」
流川冷冷說：「試試看。」
球從彩子手中高高拋起，在窗口斜射進來的夕陽下眩出一圈亮紅的光暈。
就像他的頭髮一樣。 流川想。
兩人幾乎同時起跳並同時到達最高點，兩隻長著薄繭的大手也同時抵住了下落中籃球的前後側腹。
那一瞬間櫻木看見流川眼裡有什麼閃了閃，下一秒，手中同自己筆直對抗的力量突然改變方向，朝右側斜拉出去。 球被流川不動聲色地輕輕撥給了就近落位站好的安田，B組獲得最先控球權。
櫻木花道所在的A組採取湘北慣常使用的盯人戰術，安田接到球後，發現宮城降低重心、緊貼自己駐紮在右手方，一雙平時總是散漫不屑的死魚眼凝聚起逼人的穿透力集中在他的腰部。
安田一下子慌了，因為從沒在練習和比賽中針鋒相對，他不知道這個僅比自己高出三公分、同屬於湘北矮子集團的前不良少年竟然有如此驚人的壓迫力。
再加上宮城的彈跳和速度均強過自己一大截，他實在沒有自信能在這傢伙華麗的防守滑步下突破出圍。
然而他又發現了一絲不對勁，宮城僵硬的面部表情似乎並不是為了給對手施壓，而是正盡力克制著什麼不同尋常的情感。
終於，宮城再也憋不住了，朝櫻木所在地大吼一聲：「花道你這大笨蛋！」
場邊觀眾集體暈厥。
有破綻！ 就在宮城張口的一剎那，身體出現搖晃，重心產生偏移，左右滑步也做了微小的停頓。 安田瞅准這個契機，將球快速從胯下換到左手，右腳擠入左前方空地，頃刻過了宮城，一個低手傳球將球拋給離自己較近的三井。
三井在三分線外不遠處接到球，乾脆利落地跨步急停，雙手舉過頭頂，似乎開場便想來個三分跳投。
等石井好不容易克服身高差距所帶來的壓力、拼力跳起蓋球時，三井迅速收手持在胸前，邁出一步，將球傳給跳到球後便迅速空切籃下、背對籃框站定的流川。
流川用左肩頂住朝他氣急敗壞飛撲過來的櫻木，向禁區大步跨出左腿，緊接著轉身高高跳起，達到最高點時，右手腕輕輕一撥，一記漂亮的勾射，球進了！
比賽開始僅二十秒，三井助攻成功，比分2：0。 B組領先。
二樓挑台上出現六個吊帶短裙女生，繫著寫有「RU」「KA」「WA」字樣的頭帶，興高采烈地跳起拉拉操：「流！川！楓————流！川！楓————————」
「什麼啊，那傢伙。」桑田小聲嘀咕，「後援會拉拉隊的領軍主力又增加了。」
櫻木痛苦地搖晃晴子的肩，差點沒落下兩行男兒淚：「晴，晴子，嗚嗚，眼睛，眼睛變成心形了，求你快變回去……」
發現這只是徒勞無功的舉動之後，他滿腔的悲憤噴湧而出，一股腦發洩在那隻狐狸和負責控球並組織全隊進攻的某人身上。
「良田你混蛋！這麼容易就被人過了，笨蛋豬頭大白痴！」
「你才是笨蛋吧！連球都跳不到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說我！」
砰！ 啪！ 兩人開打。
流川突然出現在身後，狠狠踹了櫻木一腳：「大白痴，換你們進攻了。」
「臭狐狸，別以為你很帥！」
「流川！誰讓你踢花道的！」
砰！ 啪！ 咚！ 三人混戰。
裁判彩子被擠到場邊，摀住臉，幾近虛脫：「那兩人就算了，怎麼最近良田也……」
只有一個人若有所思地撫摸下巴，視線穿過反光的眼鏡片落在那顆紅艷艷的毛頭上，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彩子注意到安西陷入沉思的表情，壓低聲音，擔憂地說：「教練，你也注意到了？櫻木他……」
安西點點頭，沒說話。
比賽繼續進行。
十分鐘後，比分28：17，仍然是B組領先。 流川獨得18分，籃板3、助攻2、抄截1、阻攻2。 沒了赤木，這場練習賽幾乎成了他的個人秀。
藉著短暫的休息時間，他走到攥緊拳頭傻呆呆站在球場中央的櫻木身旁，冷冷說了句：「天才的生涯結束了，門外漢。」
出乎意料的，櫻木並沒有使用暴力回應流川，甚至連眉毛也沒抬一下，彷彿根本聽不見他的嘲諷。
宮城把手中的寶礦力喝完，一用勁，易開罐被捏成餅狀，咚的一聲砸進垃圾桶，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在心中罵了一句：媽的！
剛才的十分鐘裡，A組的17分有8分是宮城親自切入內線帶球上籃所得，櫻木僅得4分。
更讓人驚訝的是，他只搶到了一個籃板。
整個湘北籃球館充斥著一股壓迫人心的低氣流，彷彿颶風中心短暫安寧的豁口，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眾人抖抖瑟瑟地遠離場內那三個殺氣源，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櫻木的肩頭微微顫抖起來。
天才憤怒了！
後半場一開始，B組照例採取快攻戰術，結合無球掩護、斜插中路策應和拉空後場運球突破等技巧化解對方虛有其表的全場緊逼人盯人防守。 在距離比賽結束5分鐘時，三井表演出了本次練習賽最精彩的傳球，擊地遠傳！
橘紅色的球體如同砲彈一般從佐佐岡雙腿間穿過，飛越小半個前場精準無比地撞入位於三分線處的流川手中，火光四濺的殘影彷彿夜空中飛舞的流星。
場邊觀眾驚呼：「怎麼能這樣傳球！不愧是MVP！」
宮城一邊回防一邊兇巴巴地朝他們喊：「是前MVP！」
流川輕鬆甩掉一左一右運用關門配合進行夾擊的石井和潮崎，沒跑兩步，又遭遇了補防的櫻木。
紅毛猴子像只炸了毛的小獸，不顧一切地張牙舞爪沖他撲來，嘴裡大吼：「別小看本天才！」
流川故意戲耍他一般，左右換手將球在胯下運得飛快，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微小弧度：「現在的你，拿什麼來守我？」
話音未落，重心忽然抬高，持球欲要起跳。 流川楓打算用中距離投籃再次秒殺大白痴。
櫻木聽到如此具有侮辱性的挑釁，終於徹底爆發，瞪著血紅的眼，雙臂展開全力揮舞，同時上下左右快速移動身體，殘像四起，在狐狸面前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肉牆！
偷溜進館內看球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更熱烈的驚呼：「出，出現了！紅頭專利的我攔我擋我阻單對單防守！」
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我攔我擋我阻！
然而一切都在霎那坍塌，流川輕聲說：「這邊，有破綻。」猶如一滴冰水濺入煮沸的鐵水鍋中，煙霧劈頭蓋臉蒸騰而來，巨鼎咆哮著火光迸濺，毀滅了毀滅了毀滅了！
突破在瞬間完成，收回持球的雙手，如同刀一般從側面斜插出去，面對不死心繼續追上來的大白痴，起跳，身體收縮、伸展，像隻巨大的彈簧，單手扣籃，砰！
櫻木花道背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嗶————」哨聲吹響，彩子做出手勢，艱難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防守犯規，球算進，B組加罰兩球！」不知什麼時候，她的額上已經密密麻麻佈滿汗珠。
「流川楓！」宮城突然大吼一聲，拼了命地衝向流川，硬梆梆的拳頭狠狠砸在他萬年面癱的臉上。
流川抹了把鼻血，什麼話也沒說，徑自走到一邊止血去了。
「流川！」宮城又要衝上去，被幾個隊友合力制住，他撲啦啦地奮力掙扎，朝流川的背影喊，「流川你他媽的混蛋！剛才那一球根本沒必要做得這麼絕！你不是人！」
櫻木身邊圍了一圈人，噓寒問暖地關心他：沒事吧？ 背怎麼樣？ 是不是又傷到了？ 要不要緊……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場邊所有觀眾都驚呆了。 晴子摀住嘴，淚水一下子湧出眼眶，喃喃說：「流川，櫻木……」
櫻木的反常，就算是她也看出來了。
跟紅髮男生初遇的那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他穿著籃球館布鞋一個輕鬆的跳躍，額頭便撞到了籃板。 正規的籃球架籃板下沿距地面2.9米，籃圈距地面3.05米，而櫻木的身高不足一米九，這麼算起來，他的絕對彈跳高度至少在110厘米以上。
只要是對籃球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NBA頂級巨星邁克爾喬丹絕對彈跳122厘米，其他籃球明星的高度大多在110到120厘米之間。 而正常情況下的普通人，60厘米的彈跳已經是非常不錯的成績。
櫻木花道，這個紅頭髮的不良少年，他在只有15歲、從沒打過籃球的時候，便具備了超越亞洲人水準、同國際巨星等高的驚人素質！ 這一點，就算是流川楓也無法比肩吧！
那時她就想：櫻木，未來的一天，你會翱翔在怎樣的天空中……
然而今天的練習賽，一開場紅髮男生的那個跳球實在不盡如人意，其後的比賽里，他在進攻速度和搶籃板球高度上明顯遜色於從前，先後六次嘗試進球，竟然全部使用上籃和跳投，一次也沒有扣籃的打算……
雖然對於一般人來說，櫻木在這場比賽中所表現出來的身體素質也算相當厲害了，但只要是曾經看過他在IH賽上傳奇表演的人，都難免會失望，繼而感到害怕吧。
怕自己眼睜睜看著一個天才的隕落……
櫻木……晴子淚流滿面，抑制不住哽咽。 櫻木，你忘了嗎？ 忘了灌籃，忘了將球放入籃框一瞬間的心情嗎？ 忘了那飛翔的感覺……
「櫻木花道。」一直默默坐在身旁的安西教練突然開口了，「沒有任何人是完美的。就算是鐵人，在追求夢想的旅途中也會遇到挫折。」
「他的障礙，正是他本人。他同另一個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存在的櫻木花道相遇了。他們遲早會交鋒，只是早晚的問題，我慶幸他們在此時相遇。因為再晚一點，就沒有時間能經得起損耗。」
混亂中，彩子慢慢跑到場邊，詢問安西是否應該停止比賽。
「不，」安西說，「繼續下去。如果可能的話，再加二十分鐘，二十分鐘不行，就再加四十分鐘……」
「外表最堅強的人，往往也最脆弱。一切都在此刻，如果此刻他無法爬起來，恐怕就再也爬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