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青春年少的歲月裡 1

作者:公子恆 週五,2010年04月30日11:48

基本上應該大概是腰斬。(掩面)





[1] 他只戴了一枚耳釘


櫻木不只一次問過宮城:「小良,怎麼只戴了一隻,另一只呢?」


宮城摸了把嵌著一顆淺色小寶石的耳釘,說:「弄丟了,找不到了。」


這明顯是個謊言,因為他的右耳垂光溜溜的,連耳洞都沒打。可是某只單細胞動物總是很快就相信了,瞪圓有點大有點兇的單眼皮吊梢眼,嘟囔一聲「真可惜喔」,然後把臉枕進胳膊肘裡,立刻睡著了。


等到過幾天,不知什麼時候他又會問一句:「小良,怎麼只戴了一隻,另一只呢?」


說他記憶力衰退是絕對行不通的,因為天才的頭槌立刻就能把身高僅一六八的自封神奈川第一後衛砸暈。於是這種對話在兩人交往的日子裡無限重複下去。


最近櫻木變得嗜睡,隨處都能睡著,並且睡得死豬一樣沉,這不是他的錯。清晨五點起床,五點半出門,跑步到學校,在空無一人的寂靜籃球館裡獨自練習各種基礎運球和控球,接著開始一天中漫長的第一輪和第二輪三百球射籃,三十個一組,投完推著框子把四散的球撿乾淨,繼續下一組。中午火速吃完便當,趁著午休完成第三輪射籃。下午跟著隊上練習,結束以後留下來進行第四輪和第五輪……這樣一天過去,肉盾也要被榨成人乾,再不抓緊時間補充體力就別活了。


宮城問他:「幹嘛這麼拼命?」


櫻木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結結巴巴大聲嚷道:「胡,胡說!天才怎麼會跟你們這些小老百姓一樣,本大爺才不用拼命呢!我已經具備百分之九十九的天賦,剩下只需要百分之一的努力!百分之一,只有這麼一丁點,你懂不懂!」


宮城跟往常一樣,嘴一扁,手一攤,從舌縫裡擠出切的一聲,把書包帶子往額上一勒,兩手插進口袋晃晃悠悠回家了,他才不想浪費時間陪那隻猴子抽風。


站在地鐵中,他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廣告牌發愣。車身搖擺的一瞬間,他捧著胸口蹲下去。


他懂,他怎麼能不懂。


櫻木因為背傷復健,從頭到尾只花了一個月,造就神話般的奇蹟。然而這三十天是怎麼過來的,他知道,因為他就陪在櫻木身邊。


櫻木復健結束後,旋風一樣衝進湘北籃球館,順手抓起一顆球向著籃板奔去,生氣勃勃地大吼:「天才回來了!看天才的急停跳--」那個投字沒說出口,因為在眾人驚愕的視線中,橘紅色物體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砸在地上,籃外大空心。


櫻木愣愣站了一會兒,很快轉身跑回來,從安田手中搶了顆球又奔過去:「剛才不算啦,重來重來!看天才的三步上籃!」籃球撞上籃板,砰的一聲向外彈開。


「不算不算!再來一球!」「手滑了嘛,哈哈,再來!這次一定行!」「讓你們見識天才我無師自通的三分神射!」「剛才走神啦,所以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


球接二連三掉下地,乒乒乓乓的,宮城突然覺得原來有時張口說話是這麼艱難的一件事。站在他身邊的流川呆呆說了句:「大白痴。」


他突然想起彩子曾經說過的話:要是治療跟復健花太多時間,要是他離開籃球太久……他短時間內所學得的技巧,會馬上忘掉。這四個月,就會變成一……場夢


就會變成一場夢……


那時櫻木背朝上趴在場邊,身旁圍了一圈人,他站在場內看著,可是無論怎麼用力,也看不清櫻木的表情。


他從回憶中驚醒,終於使勁地,大聲地喊了一句:「花道!」


此刻櫻木正抓著最後一顆球,奮力沖向禁區,嘴裡吼著「看天才的大灌籃」,右腳卡著罰球線狠命一蹬,騰空而起。那一瞬間他聽見宮城的叫聲,身體頓了頓,一下子變得千鈞重,高舉的籃球只輕輕刮到籃圈的邊緣,下一秒便很沒品地摔了個狗啃屎。


眾人圍上去,默默看著他。晴子摀住嘴,流著淚輕聲說:「櫻木,沒關係的,我們從頭來,時間還多的是……」


男孩背朝上,看不見臉。宮城以為他在哭,可是立刻明白,這麼想也未免太低估猴子的神經了。就在大家快沉不住氣的時候,櫻木一躍而起,帶著萬年不變的欠扁傻笑,眼下乾乾的,一滴淚都沒有。


他攤開手:「啊呀,沒辦法,一個月沒摸球,不小心就忘記了。」然後指著流川:「狐狸,便宜你了,本打算在半年內打倒你,這下完蛋,得推遲五個月。」


湘北名產沒有上演,流川只是很深地看了櫻木一眼,一個字沒說就走了,背影顯得很落寞。


從那天起,櫻木就開始玩命練球。三十天空白所抹煞的四個月光輝歷程,他要用這冬季選拔賽預選前的四十多個白晝和黑夜補完。不!不僅要補完,他還要跑得更快,飛得更高,比新幹線還快,比的X - 15A條飛機還高。一球不進,就投一百球,這樣總能進十球,為了進一百球,就投一千球……


有一天,宮城終於忍不住對櫻木說:「花道,你才一年級……」機會還多的是。可是後面這半句,他沒說出口。因為身為將稱霸全國當作目標的湘北籃球隊隊長,他沒立場說這麼沒志氣的話。


機會不多了,高中比賽,再輝煌,也就三年,只是人生短暫的一瞬,打完這三年,脫下球衣,大家便要各奔東西。


結果櫻木很認真地回答他:「大猩猩就要走了。就算冬季選拔賽他不能上場,本天才也要率領球隊,在他還是湘北一員的時候完成他的夢想。等到大猩猩,眼鏡兄和小三都不在的時候,這支球隊已經不是曾經那一支,奪冠也就沒意義了。」


三井那時正在一旁喝水擦汗,聽到兩人的對話,衝過來勒住櫻木的脖子:「混蛋,你說誰不在了,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啊,我還活得好好的!」


彩子揮著扇子叫:「怎麼又來了,赤木不在你們就這麼亂折騰!」


「啊,彩子你怎麼也這麼說,誰不在了?不是都好好的嘛!」


「小三你要勒死我,謀殺啊!」


流川在不遠處小聲嘆了句:「白痴。」


宮城看著混亂的一幕,突然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他好不容易切了一聲,心想:搞沒搞錯,隊長是我啊,輪得到你這門外漢的後輩帶領麼。


櫻木歸隊以後,隨身物品裡多了個小本子,封皮黑乎乎皺巴巴的,像一匹醃菜,平時就那麼大大咧咧隨處亂扔,舊得頁邊都打起卷。


宮城趁櫻木不注意,偷偷撿起來翻開。第一頁畫了一隻很醜的狐狸,下面歪歪扭扭幾個字:狐狸籃球觀察筆記。


第二頁開始,記錄著每日練習瑣碎的小條目:


狐狸假裝跳投。切,臭狐狸假動作太明顯啦,騙得過別人也騙不過天才。潮崎挺身阻擋時,狐狸迅速收手,將籃球從潮崎兩腿間擊地傳往前方,同時身體向左閃過潮崎,接住球繼續運向前場。


為了避免球被角田蓋掉,狐狸在跳投過程中身體向後傾斜,使球偏離原來的軌跡入籃,這叫後什麼跳投來著,忘了啦。其實也沒什麼難的嘛,只是本天才在這麼做的時候容易失去重心,這也要怪天才的運動神經太發達了。


狐狸耍帥灌籃,在三人擋在面前的情況下空中收回持球的右手,將球傳到左手從人牆縫隙中上拋進籃。嘖,這種程度很容易做到,通過觀察,狐狸的滯空時間根本比不上本天才,我能在落地前作出兩倍多的動作。


…………


密密麻麻幾十頁,滿紙都是狐狸狐狸狐狸狐狸狐狸。宮城把本子放下,揉了揉酸痛的眼。他戴上太陽鏡,轉身走出門,走進初秋燦爛的陽光裡,留櫻木一人在身後不知疲憊地投籃。反正過會兒櫻木軍團也要來,他留下沒什麼意義。


過了幾天櫻木果然盯著他的耳垂又問:「小良,怎麼只戴了一隻,另一只呢?」


他說:「弄丟了,找不到了。」


櫻木哦了一聲,轉頭趴在桌上睡著了。一旁的洋平對他說:「隊長,別老竄到低年級的教室來啊,你們快上課了吧。」


他沒回答,只是茫然地看著窗外。這樣的季節,他有時總會忘記,他們正在談戀愛這件事。